中央王城北外城,偏西一带接近格里福堡山附近,历来都是没有封地的勋爵贵族家族家所聚集的地区。
在这片宽阔的街区中,大宅的数量并不算很多。毕竟即便是在中央王城,也不是像别处所谣传的那样伯爵遍地走子爵多如狗。
马家的宅邸就坐落在这片区域中段,即便是在周围的一圈建筑中,也是占地颇大的一间。
马失礼、萧窈和特温斯此时正坐在大厅之中,有些为难地望着外面不时路过朝里面投来好奇视线的佣人。
此时马失礼身上披着一件马家提供的斗篷,上身依然赤裸。那一身的伤疤引得萧窈连连侧目。
注意到她的视线,马失礼也感到颇为无奈。
“干嘛,想看就看,光明正大一点嘛。”
萧窈被他点破心事,浑身不自在地抖了抖,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探过来,小声问道:“……我可以摸摸看吗?”
“咳咳……”冒险者姑娘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奔放。“唔,嗯……不是不行,如果你坚持的话。”
于是萧窈收定心神,轻轻朝马失礼身上一道横亘大半个胸腹,足有一个指节那么宽的凸起伤疤伸出了手。
不知为何,坐在另一侧的特温斯也从椅子上跳下来,将小手伸向他身上。
这让他感觉自己有点像那些个猎人开的宠物店里那些任人把玩的动物。
大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吓得萧窈赶紧缩回了手。
但是特温斯似乎就没有这等阅读气氛的能力,于是当外面的众人走进来的时候,便看到一个大概十岁模样,如娃娃般精致的小丫头,正伸出右手按在上身赤裸的马失礼胸口。
场面一时多少有些尴尬。
“咳咳。”马失礼拍了拍小丫头的肩膀让她回去坐好。
从外面走进大厅的这群人里,为首的雷诺扶着一位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老妪。那老妪头发花白一片,脸上皱纹密布。
而且从老妪的神情上看,神志似乎已经有些模糊。
跟在他们后面的那群人,男女皆有,看上去大都已经三四十岁光景。再往后,才是一些看上去比雷诺小一些的小辈。
倒是先前见过的那个小杰,似乎并不是这家的小辈,远远蹲在大厅外头,不时回头朝里面打量。
众人在距离马失礼四五米处止步,只有雷诺扶着那老妇人走上前来。
“奶奶,就是他……”
雷诺弯着腰,在老人的耳边柔声说着。
那老妪混沌的眼神微微闪了闪光,目光从遥远的地方拉回来,定定地落在马失礼脸上。
她微微张开了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颤颤巍巍地朝他这里伸出右手,迈出了一步。雷诺赶紧跟上,伸手将她扶住。
马失礼忽然有些紧张。
雷诺给他使了个眼神,他便会意,将披在身上的斗篷扯下来,背过身子对着他们。
不仅仅是那老妇人,止步在四米外的一众中青年人,也都不由伸长了脖子,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伤痕累累的背脊,都是不由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是怎样触目惊心的后背?
纵观整个背脊,完全没有一处是完好的,肩胛骨往下的部分完全是正片模糊泛白的畸形皮肉。
那是当初逃离杉弥时,从镇中一路滑出镇外留下的伤疤。
当时他的整个背脊几乎被磨得只剩下了骨头。事后虽然花了大工夫保住了性命,但整个后背已经无法再恢复原样,呈现出这么一片扭曲的疤痕来。
人群中有几个三四十岁的女子看着那扭曲虬结的表皮,不由捂住了嘴巴,几乎想要呕吐出来。
只见那老妪伸出枯槁的手臂,微颤着按在了他右肩为数不多几处当时没被磨掉的皮上。
然而即便是那里,也有一道斜拉过整个胳膊的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的利爪撕开一般。
有一颗微黑的五星印迹,被这道伤疤撕成了两半,但形状勉强可以辨认清晰。
老人粗糙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个印迹,让马失礼觉得有些发痒。
“阿……阿……”老妇人呢喃着说着什么,昏花的老眼中渗出些许泪光。
她回头看着雷诺,指着马失礼,咿咿呀呀说着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雷诺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朝旁边使了个眼神,便有下人过来,双手递上一身黑色的衣服。
“好像真的是啊……”后面一个中年男人说道。
“承颜的儿子……?”旁边一个女子问道。
“应该是了,算起来年纪也差不多……一转眼都二十年过去了。”另一位年纪稍大一些的男人颇为感慨道。
马失礼穿上他们准备的黑色上衣,看着眼前老妇人嗫嚅着,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时不时抹着眼泪回过头来指着他的样子,一时也是不知该作何反应。
“小马哥……你们好像真的是一家?”萧窈凑过来小声问道。
“谁知道呢……”
这倒也不是谎话。
从小到大,他的父母并没有对他提起过他们各自家里的情况。而当初的他作为一个孩子,对于这些也并不特别在意。
等到他长大一些,真正开始思考自己父母以往过着怎样的人生,他们各自家里又是什么情况时,他们早已不在人世了。
雷诺耐心地听着老妇人的“话”,一边好声好气说着安慰的话语,一边轻拍着她的后背。
一会儿,年过六旬的老人显得有些累了,他便招呼下人过来,扶着老人到后面去休息。
马失礼与雷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无言。
“你身上那个胎记,基本可以确定了。”雷诺说着,将衣领解开,露出脖子偏右肩处一块五星形的胎记。
“马家的孩子世代身上都会有这块星型的胎记。”他说,“你肩上那块虽然被疤痕割开了,但应该是一样的。所以,你应该是我的……表弟。”
“呃……表弟?”马失礼不是很理解,毕竟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父母以外的亲人,并没有这方面的概念。
他看着雷诺肩上的星星胎记,有些陌生却又感到有些熟悉。毕竟自己后肩那个印迹,即便照镜子也很难看到。他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块胎记存在,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形状。
“你的父母……”
“他们已经不在了。”马失礼摇头。
“这样啊。”
站在雷诺身后的人纷纷倒吸一口气起来。
“承颜死了……?”
不少人露出悲痛的神色。
看着那些三四十岁的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马失礼感觉有些复杂。
这些……就是他在这世上的亲族吗?
然而其中有些人看着他时皱紧的眉头让他并不感到多么高兴。
反倒是他们身后,几个看上去大概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不时探出脑袋来,满脸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从未见过面的“表哥”。
雷诺拉了张椅子在马失礼面前坐下。
“你现在……住在哪里?”
“啊?呃,现在的话……暂时住在格里福堡学院。”
雷诺闻言目光闪了闪。
“你现在在学院工作?”
众人的反应也是差不多,讶异中带有一丝激动。
“差不多吧。”马失礼挠了挠脸颊,没有透露实情。“在学院做做杂工……”
“只是个杂役?”
后面那群人的眼神又显得有些轻蔑了起来。
“那也不错。当年勇者大人也不过是学院的一届杂役。说起来,他和我们还是同宗呢。”
雷诺笑着鼓励道。
“呵呵,是啊……”对此,马失礼也只能干笑一声。
“你愿意回家来吗?”雷诺忽然问道。
“这……”
“不用急着答复。”雷诺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生活……但你也看到了,奶奶年纪大了,神志不清。爷爷也已经卧病在床很久,也不知能不能康复……”
说着,他的脸色微微黯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
“两位老人家一直很挂念你的父母,常念叨说当年不该逼他们……如今找到了你,对他们而言也算了却一桩心愿。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你能回家来。”
他说得真诚,马失礼一时也不好拒绝。
“让我考虑考虑吧……”
其实这已经与婉拒无异。但他的话依然让雷诺身后的某些人吊着的一口气始终放不下来。他们看过来的眼神也有些不悦,似乎在埋怨他为何不第一时间干脆拒绝。
“来,给你介绍一下。”雷诺扶着马失礼起来,指着后面的一位中年男子说道。
“这是咱们的大表伯。”说着他又指向另一人,“这是二表伯、二表姨、还有……”
大致介绍了一圈,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搞得马失礼头都晕了。
场间大多是雷诺爷爷——也就是当代家主马老爷——的表侄辈和各自的家属,算起来都不是嫡传的本家。
而从马老爷这一脉嫡传下来的,似乎只剩下马失礼和眼前的这位“马雷诺”了。
马失礼也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关于父母的事。这才知道原来当初父母的婚事并没有得到长辈的同意,两人便私奔逃离了中央王城。
两位老人思念成疾,加上前几年雷诺的父母早早病逝,从那之后他们的身体便一直不好。
“今天时候也不早了,就在家里住下吧。”
马失礼本想推辞,但看到趴在一旁已经睡熟的特温斯,只得叹了口气,麻烦他们准备客房。
雷诺为他特地调了半天的班,不一会儿便去城头那边值夜。安顿好特温斯之后,马失礼与萧窈在马家的院子里散步。
“怎么说呢,小马哥。这本来也算是好事,可是……”萧窈打量着周围,偶尔能看到佣人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嗯,这个‘家’似乎并不太欢迎我。”马失礼想起当时那些叔叔伯伯婶婶的眼神。有一些确实是替老爷子找回孙儿感到高兴,但另一些嘛……
“本家的上一辈已经不在,第三代只有雷诺一个。按理老人家走后,会有不少遗产分给分家他们。”
马失礼说着苦笑一声。
“现在不知道又从哪冒出来个孙子……只怕不少人都不太高兴。”
“小马哥,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我不可能留在这里,你知道的。”他说着耸了耸肩。“不过要给我钱的话,我当然也不会推辞了。”
他说得轻松,脸上却是全然看不出什么喜色。
正说着,两人忽然看到对面回廊前,一道黑影一窜,跃上房顶,转眼间便没了踪迹。
“那是什么?”
马失礼和萧窈穿过院子,发现回廊侧边的房门开着。
左右环顾,黑暗中并没有看到其他人。
“进去看看。”
两人一人一边,伸出手一起推开了房门。
房中一片黑暗,马失礼静心感应了一番,并没有察觉到有人的气息。出于保险起见,他们直到彻底确认了房中没人,才在指尖点亮了一个照明术查看情况。
“刚才那个黑影就是从这里窜出来的,我看得很清楚。”萧窈说。
“嗯,看一下是什么情况。”
“Neil。”萧窈眼睛一闭一睁间泛起微光,仔细端详着地面。在她的视野中,丝丝缕缕的痕迹在黑暗中莹莹发亮。
“脚步很急……”她从门口一路推演,“嗯?”
“怎么了?”马失礼警戒着周围。
“不像是来偷东西的,并没有翻找的痕迹,或者说目的很明确。”
萧窈的双眼在黑暗中悠悠发亮,几乎盖过照明术微弱的光芒。她顺着脚步走到柜子边,打开了倒数第三个抽屉。
“这里刚刚被动过。”
马失礼走过去,手指顶着照明术一看,里面是一只包裹。
两人对视一眼,也没有多想,便打开了包裹。
借着微弱的光芒,看到包裹里一件黑色的衣物。
“和我身上这件布料不太一样。”马失礼喃喃自语着,继续翻了翻。
“……!”
在黑色的衣服下面,他翻出了一只白色的面具。
那和在南国索斯遇到的那位代号叫“石头”的年轻人所戴的面具一样,是一张惨白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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